山水千叠

天地




而你无需回头。

[獒龙] 花火 (11-20)

名门旧事:

十一


 


“你这折腾什么呢?怎么刚才往外拿,现在又往里收?”


陈玘立在门口抱着胸看马龙收拾行李。


“这不后天要去深圳嘛。”马龙把要带的东西放好,扣上箱子。


“哦,对,忘了这茬。”陈玘点头,“听说你把之前那屋的钥匙给闫安了?”


马龙扣箱子的手顿了顿,“这种消息也值得传?”


“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雨、博子高兴说的。”陈玘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,“别人养弟弟,我也养弟弟,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!”


马龙不解地看他。


“人家的弟弟就和自己哥住得近点也高兴成那样,我这弟弟和我住一起也没个笑脸啊。”


马龙就冲他十分乖巧地笑了一下,露出两排可以做牙膏代言的白牙。
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陈玘笑着上前捏了捏他的脸,“收拾完了早点睡,别玩游戏。”他叮嘱完,走到客厅开了电视。


陈玘没帮他把门带上,马龙也没上前自己关。他知道陈玘担心的意思。


东西多,一时也清理不完。好容易整理出个大概,马龙已没有了耐心。他不比张继科有强迫症,饮料瓶子都要一溜摆齐了。看着一地的杂物,马龙叹了口气,索性拿衣服去洗澡,以后再说。


从浴室出来,客厅的电视还开着,陈玘已经抱着靠枕歪倒在沙发上。


马龙关了电视,推了推陈玘。


“玘哥。”


陈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

马龙拿开他的靠枕,“你回房去睡吧。”


陈玘打了个哈欠,“还不困。”


“我困了。”马龙道,“电视我都关了。”


陈玘这才摇摇摆摆地起身回自己房间。


马龙也回房,把门轻轻关上。


那硕大的玩具熊拿过来后一直摆在床脚,占了好大一块地,马龙把它拎起来扔到床上,自己也重重的往床上一躺。


这玩具熊是他小时候去游乐园玩得的。那时他才刚模枪,打不准。得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偶,张继科都不耐烦——他们在那里耗了太多时间,妨碍他去玩刺激的项目了。


“你要哪个?”张继科斜着眼不耐烦地问。


“最大的。”


张继科要帮他打,他不让。


他虽不似张继科那样张扬霸气,心里却还是清楚,想要的东西,只有凭自己本事拿到才算数。


那天阳光好得很。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帮他搬东西。李虎都毛了,他和张继科一样对这些小东西不感兴趣。周斌和江天一却很喜欢,还从他这顺了两个。


马龙翻转身抱住玩具熊。


他们现在都在哪?


张继科被赶出大宅的时候,他隔了好久都不能相信。那样骄傲要强的人,怎么可能成为他们一批中第一个被淘汰的?


当时秦志戬管档案,他有意无意地跟秦志戬打听张继科的情况。


秦志戬随着他,却又警告他:“你该看着王皓,不该往后看。”


他很听话,追着王皓进了公司核心层。心里面却还是看着张继科。


他第一次看到张继科是在训练场。当时张继科正在和周斌比试。他被张继科出手的果决狠毅震住了。阳光从天窗照下来,落在水里面捞出似的的张继科身上,他把周斌按在地上,带伤的嘴角扭出一个兴奋的微笑。


他并不知道这是张继科第一次击败比他稍微年长的周斌,但是他永远没法忘记那少年闪光的摸样。


秦志戬不知道他心底的执着。


隔壁响起开门声。


马龙一怔,连忙拉过被子闭上眼。


门轻轻开了。是陈玘。他往里面探头看了看,见马龙闭眼趴在床上抱着玩具熊一动不动,笑了笑,进来开了书桌上的小台灯,把大灯关了,又蹑手蹑脚地出去带上门。


马龙睁开眼,翻身看着那一团暖光,轻轻叹了口气。


张继科回来的时候他是高兴的。可是情况已经和以前不同。他站在高处看着张继科。张继科则压下了所有年少的张扬和轻狂,只偶尔能从那双眼睛的深处,看到沉寂的火山下流淌的滚烫熔浆。


他不知道张继科吃了多少苦,也不知道张继科是怎么挣出来的。那两年是他们的天堑。所有自然而然的成长都被扯断了,换了身份,换了地位,换了心肠。


他知道张继科这几年憋着劲要赢他。他也知道张继科输给他的时候会感到憋屈。张继科原本是天之骄子,这世上所有的光都要给他。可是他不能让,他也想要这世上的光。


他们亲密地站在一起,可是又对彼此带着超出常人的竞争之心。马龙有时候会怀疑这种亲密的合理性,甚至于惧怕,于是他花更多的时间和陈玘、张超他们呆在一起。


有一次喝酒的时候马琳让大家玩一个心理测试,先写下三个关系最好的人,排名分先后。张继科写的是:许昕、马龙、陈玘。马龙犹豫了一下,写了陈玘、张超和邱贻可。许昕大为委屈,扯着马龙的衣袖问:“师兄为什么没有我!”


马龙被他闹得没办法,在最前面添了个许昕。


这心理测试到底没玩下去,好多人搞不定这三人名单,最后马琳喝醉了,忘了这茬。


马龙没看张继科,他知道张继科也没看他。


隔壁陈玘开了阳台的门,马龙听到他压低声音讲电话。陈玘这间公寓的两个卧室都是朝南的,阳台相通,声音听得很清楚。


“睡了一觉,又醒了,现在倒清醒了……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……涛哥和你讲什么了……我知道,也信你……又在吃东西呢吧?吃死你……王婆麻团?那家店是在星湖吧?开过去要一个半钟头,你嘴巴还真不刁……他睡了……他也不容易,不过到底年轻,还有机会……”


马龙看着因空调风微微浮动的窗帘。


陈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细细碎碎的,像是翻转的沙漏,流淌着不可挽回的时光,以及越积越多的故事和情感。


马龙略微惆怅地想陈玘这些年一直照顾他,可是也该有个人照顾陈玘。他不能一直这样霸着。


或许从深圳回来后,该学张继科把房子看起来了。


人总是要学着一个人活的。


去年张继科在莫斯科救了他,也正是凭借这次任务的成功完成,张继科在公司的核心层站稳了脚。马龙虽然受了伤,却突然想,这一路走来,虽然只剩我们两个人,可是到底还有我们两个人。这样,也未尝不是理想的状态。


他们过了一段极为亲密的时光,许昕都要不耐烦。经常三人一起吃饭的时候,许昕要说,我突然有一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,虽然我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!


马龙不理他。马龙恍惚中觉得时光和少年时对接上了。他想,也许就该是这样子的。绕了这么多弯路,还是走回来了。后来王皓去了法国,张继科搬到王皓的屋子和他比邻而居,他当时心里多少也起念或许会是天长地久的事。可终究不长久。


这么窄的路,走下去,到底还会剩下谁?


马龙把那玩具熊举起来,与自己面贴面。


我要最大的,你也要最大的。现在你拿了,我要怎么办?你想怎么办?我们能怎么办?


 


十二


 


“张继科呢?”水谷隼阴沉着脸问。


马琳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,拍着马龙的肩道:“你们年轻人聊聊。”他转身往楼上走。


蒂姆·波尔看到他,大声招呼。


马琳十分高兴地走过去与他拥抱。


“张继科呢?他不敢来吗?”水谷还在追问。


马龙笑了笑,“继科有其他事,有机会见的。”


水谷“哼”了一声。


水谷自从去年栽在张继科手里后就誓志复仇,苦于无直接交手机会。马龙倒是与他碰了好几次面,被追问的厌烦得狠。


虽然不能说干他们这行就不应该看漫画,但是把对手比作流川枫是有多幼稚!


马龙偏转身喝了口酒,压下心里的吐槽。


“我不想和你谈。你叫马琳来吧。”水谷冷着张脸,转身负手走往边上的偏厅。身后呼啦啦跟上一群人。


马龙扭头装作没听见。


跟在水谷身后的一个少年擦肩时冲马龙笑了笑,露出两排不甚整齐的牙齿,倒也十分可爱。


马龙微微一怔。


马琳在那边招呼马龙。


马龙走过去,和波尔打了声招呼。马琳低声问:“水谷边上的那个小孩是谁?”


“小孩?”


“冲你笑的那个。”


“噢,是丹羽孝希,今年十七岁,是水谷之后日本那边的重点培养对象。”


马琳想了想,“就是韦晴光的那个小弟子?”


“马哥你也知道?”


“听说过。你俩很熟?”


马龙一怔:“没啊,见过一两次,都跟在水谷后面。”


“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,你小心些。”


边上波尔笑,“这里谁看马龙的眼神也不一样。怎么说……”他想了一下,看着马龙道,“你现在是众矢之的。”


“我?”马龙押了口酒,“是继科。”


马琳揽着他的肩道:“你俩都一样。水谷现在对继科太疯魔,我不想搭理他。上次的事情,你去跟他谈吧。”


马龙点了点头。


波尔看着马龙的背影:“听说他现在处境不太好?”


马琳没答,从边上侍者手里拿了杯酒。


波尔知道这是他们内部的事,也没再追问。只拿了杯酒,感慨地道:“第一次见马龙他也才丹羽孝希这年纪吧,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你儿子呢。”


马琳一口酒全喷了出来。


 


马龙在深圳受伤的消息是许昕告诉张继科的。


许昕是从秦志戬那里得到的消息,他听到秦志戬和马龙通电话。


“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,”许昕说,“但我想还是先告诉你一声。”他心里担心马龙,藏不住消息。


张继科呆了一会问:“伤得重吗?”


“伤了脚踝……”


张继科微微倾过身子。


“应该没大事,就是要卧床一段时间。”许昕忙道。


张继科坐回去:“谁伤的他?”


“丹羽孝希。”


“丹羽孝希?谁?”


“我也不清楚。说是水谷隼身边带的一个小孩子。”


“水谷隼……”


“那家伙恨你呢。”


张继科皱眉:“先别说这个,深圳那边的事怎么样了?”


“马哥在,没事。不过……”许昕顿了一下,“刘总和秦老师都很生气……”


张继科不响。


他们都清楚,干他们这行,受点伤不是新鲜事。但马龙伤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孩手里,对他现在的处境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

张继科有点恼火,怎么这样不小心!

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
“今晚。吴灏先送师兄回来。怎样也要让袁医生检查一下才放心。”许昕眼眶有点红。


“嗯。你去接?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
“杀哥去。”


当然,陈玘肯定已经知道这个消息。无论是从马琳那,还是从马龙那。


张继科站起来。


“哎,你去哪?”


“跟杀哥说一声,我跟他一起去。”


“我也去!”


“坐不下了,你等着。”张继科一阵风似的刮出去。


许昕看着关上的门,呆了半响,“凭什么!我告诉你的消息!”


 


马琳推开房门:“车子备好了。”


马龙杵着拐杖转过身。


马琳皱眉:“你不惯用这个,我让他们推轮椅过来。”


马龙道:“不用。”


他杵着拐杖艰难的走在前面。


马琳跟在后面,心里不忍,又不知如何伸手。


马龙花了好半天功夫才走到车边。


所有人都站在一边等他。


吴灏上前替他开了车门扶他坐进去。


马琳扶着车门俯下身。


马龙抬头看他,“马哥,我是不是太任性了?”他额头上细细密密都是汗。


马琳放柔声音:“偶尔任性一下也无妨。”


马龙沉默了一会道:“谢谢马哥,麻烦你了。”


马琳捏了捏他的脖子,又低声交代了吴灏两句。


吴灏从后视镜看马龙。马龙闭着眼睛,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
“龙哥,你要痛,就说。”吴灏转过头对马龙道。


医生开了止痛药,但马龙没用。


“我没事。”马龙道。


他感觉不到疼痛。


子弹是贴着皮肉飞过去的,他知道流了血,但没放在心上。直到丹羽孝希那一脚下来之前,他都没想过丹羽孝希能伤得了他。


其实直到现在,他也不认为丹羽孝希真的能伤得了他。


伤他的不是丹羽孝希,是他自己。


是他自己的大意和犹豫。


秦志戬对此大为光火。


“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?将你分到马琳这一组,是给你的机会!马琳不会永远挡在你前面,但是你这样的表现,你让他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?你让刘总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?张继科……”


秦志戬不喜欢说别人家的孩子。在他眼里,他带的那两个就是最好的。这是马龙一直以来的表现给他的信心,也是许昕的态度给他的信心。


他放缓了语气:“你到底怎么了?我不相信鹿特丹的事就能让你消沉成这样子!马龙,路还那么长,你坚持这么多年为了什么?”


为了什么?


灯光流火一样刷过车窗,马龙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觉得十分疲惫。


 


十三


 


陈玘分了根烟给张继科。


张继科打了两下火没点着。


空气潮湿燠热,充满了风雨欲来的味道。


深圳那边大雨,飞机晚点。


陈玘给张继科点了烟,火光映亮两人英俊如画的眉目。


“龙崽第一次受伤是跟我出任务。”陈玘吐出口烟道。


张继科低垂着眉眼。


“他被击中腿部,就在我面前。做我们这行的受伤不稀奇,可是当时刚发生国正哥的事……他才十七岁,如果这条腿废掉了以后该怎么办?”陈玘弹了下烟灰,“这几年他很懂得保护自己,没受过什么大伤。鹿特丹的事是对他影响很大,但是也不至于让他恍惚大意到这个地步。”陈玘看张继科,“他去深圳之前你们说了什么?还有你喝醉的那个晚上,你们做了什么?”


张继科看着指尖一点明灭的火星,“什么也没有。你知道的,”他声音里略微带了点责备的意思,“他躲着我。”张继科的眼睛是很漂亮的。虽不像陈玘那种先声夺人的好看,但是那些起伏隐藏的曲线优美如画。大部分的时候这双眼睛显得无精打采,尘封掩盖着所有超越少年人流转的心思。


“我知道。”陈玘叹了口气,“是我纵着他了。耗子这些年老笑我偏心……你也别在意,他是我带大的,总是要不一样些。”


张继科没说话。


陈玘的名字对于年少时的他们来说,很长一段时间就是桀骜不驯、勇猛果敢、无所畏惧的注释。


“我命硬。”


二十岁的陈玘对马琳说的这句话,在年少的他们之间广为流传,几乎所有人都曾模仿着陈玘的腔调说过。


每次陈玘回大宅,他们都挨挨挤挤地站在回廊下,遥远的张望。


“哎,杀神!杀神!”


当那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出现后,便会有人小声的叫起来。那时候的陈玘对他们来说,是比马琳、王励勤、王皓更叫人心生向往的。


马龙总对张继科说他觉得陈玘十分遥远。那种遥远不在成就上,而是类似于“传说中的人物”之类的。张继科为此经常笑话他该把那些小人书收一收了。


但是等张继科重回大宅后,却发现马龙已经站在了陈玘身边。陈玘会捏着他的脸喊:“小龙人儿”。


张继科有段时间和陈玘一起跟着肖战。


陈玘依然像他小时候所认为的那样桀骜不驯、无所畏惧。岁月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什么恶意的痕迹,甚至连容貌都没有更改分毫。尽管张继科已经慢慢地超越了他,但没有偶像的张继科还是会对陈玘说:“哥,你是我偶像。”


虽然不乏玩笑的意思,但已是张继科所能表达的全部的敬重。


陈玘搂着他的肩笑,“什么呀!”


光彩夺目。


“来了。”


陈玘掐了烟。


吴灏推着马龙从特殊通道出来。机场惨白的灯光洒在马龙身上,将他照得有点虚幻。


张继科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马龙,心突然缩了一下。


陈玘迎上去,轻轻怕了拍马龙的脸。


马龙按着他的手,抬头冲他笑了一下,“我没事。”他看到张继科,略微有些诧异。


张继科沉默的上前从吴灏手中接过轮椅。


“我没事。”


马龙又轻声说了一遍,没有回头。


张继科扶着马龙坐进车里,自己跟了进去。陈玘开车,吴灏上了副驾,低声对陈玘耳语了几句。


陈玘从后视镜看马龙,皱了皱眉,道:“我们先去袁医生那。”


马龙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。


他靠着椅背,想放松,却又觉得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

张继科从见面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
马龙突然开始感到痛。钻心剜骨。


他闭着眼,握紧拳头,一身冷汗。


陈玘加快了车速。


张继科突然攥住了他的手。


马龙一惊。他睁开眼,往外挣了一下。没挣脱。他不想惊动陈玘,没敢与张继科争执,只拿眼睛看张继科。


张继科没看他,只低垂着眉眼,一下一下按着他的掌心,替他放松已用力得僵硬的手指。长得不近情理的睫毛在脸上拖出一道剪影。


 


“继科,继科,你痛吗?”


张继科长长的睫毛掀动了一下,睁开眼,恶狠狠的看了眼绕着他团团转的马龙,“你来试试?”


马龙抿着嘴,“怎么换?”


张继科不想回答这种傻问题。他在上午与邱贻可的格斗练习中伤了腰,现在趴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。谁能换他?


“我帮你揉揉?”马龙问,拿手轻轻揉了下张继科的腰。


“唔!”张继科痛得眼睛都变大了,连忙双手死死抓住床沿,才避免丢人的惨叫出声。


“马龙……”张继科闭着眼虚弱的道:“你在一边呆着就好……”


马龙不响。


过了一会,张继科感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睁开眼,看到马龙白面馒头一样的脸凑在他面前,正蹲在床边揉着他快要练成九阴白骨爪的手。


我伤的是腰,又不是手!张继科想说。但他最终没说。


他睡着了。


 


十四


 


“八十、九十……王分全捉,翻倍!帅帅,把脸伸过来吧!”王皓笑。


邱贻可拨开已经挂得挡视线的纸条,沮丧地丢下牌道:“我要换对家……”


郝帅“哼”了一声,扭头就喊:“铁超!”


张超在和闫安打格斗游戏,正到紧要关头。


“等,等等等等啊——”


郝帅撇着嘴又喊:“许昕!”


许昕横过身子仰着脸看郝帅,“郝哥,什么事?”他和方博在下跳棋。


“你邱哥不想玩牌了,你来替他。”


“嘿,怎么是我……”


“得嘞,等我这里完儿事。”


“什么完儿事!”方博不高兴,“你投降就可以立刻完儿事!”


“我投降?小子……”


郝帅等得不耐烦,“许昕!”


“来了来了,小雨你替我下。”


周雨正和张继科讲话,“我不要。”


张继科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去吧。”


许昕挪到郝帅他们一块,发现邱贻可还坐在那。他看郝帅,“哥,什么情况?”


郝帅吹了口气,一排小纸条哗啦啦地响。


陈玘道:“你们三个一起上也行。”


王皓和他相视一笑,碰了下拳头。


许昕捋袖子,“不是我吹,做对家这种事,我向来比别人理解得要深一些……”


 


张继科穿过闹哄哄的客厅,走到窗边。


马龙坐在窗边的塌上看漫画,身边堆满了鲜花水果和各色零食。


感到有人过来,马龙抬起头,见是张继科,笑:“你怎么不替我消愁解闷了?”


张继科在他脚边坐下,歪着身子看客厅里闹哄哄的众人:“有那么多人替你消愁解闷,不差我一个。”


马龙回来后刘国梁嘱他好好养伤,暂时可以不用去公司。大伙来看他,一个个拍胸脯保证,必然不会叫他养伤期间无聊发霉。于是就都天天来陈玘家报道,把这里当娱乐室用。


马龙低头抚着书页,“你们都费心了。”


他这段时间瘦了不少,手背上青筋暴露。张继科盯着看了会,突然转开头问:“笔呢?”


“干嘛?”马龙问。


张继科指了指马龙的脚,“我还没留名呢。”


马龙笑,从身边的茶几上拿过油笔递给他。


张继科拔了笔帽,低头打量马龙脚上的石膏,寻找落笔的地方。


张继科的头发有些日子没剪了。他发质软,一长就搭在额前,低眉顺眼的时候,显得特别乖,根本看不出这人内心的桀骜和躁烈。


石膏上基本已经写满。王皓留的是“多吃”,陈玘在后面接了“多睡,快长”,一副养猪的架势;许昕十分肉麻,留的是“永远爱你的师弟”;邱贻可写的是“小龙,加油”;王励勤的是“早日康复”;马琳比较文绉绉,留了个“不经历风雨,怎么见彩虹”……


张继科踌躇了半天,最终只是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

马龙看了看,道:“字还是那么难看。”


张继科不服气,“你的字好看!”


马龙就接过笔,“我练过的。”


他俯下身。张继科凑过头来看,两人距离近得他可以闻到张继科身上的香水味。


马龙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。


书法班的老师说,练书法可以静心。


他真的是练过的。


“……挺可爱。”张继科道,“还有几堂课?他们有没有保证什么最终成效?如果达不到能退钱吗?”


马龙愤而弃笔。


张继科笑着捉住他扔笔的手,“好了,咱俩就别互相嫌弃了……”


马龙看着他。


张继科不笑了。


他抓着马龙的手,想放。又不想放。


客厅的那一头仍然闹哄哄的。


闫安趴在地上哭诉“超哥你不要每次游戏输了就拿我练啊!”


周雨说:“不算不算!这盘不算!”


方博不解:“为什么我输了你不算?”


陈玘笑:“大昕,你可以理解得再深刻一点。”


许昕哭:“师兄!我要我师兄!”


只有他们这边是静的。静得可以看到这个人眼里,但是却看不到心里。


马龙轻轻挣了一下。


张继科突然有点恼火,他压低声音咬着牙问:“你想怎么样?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他声音原本就沉,现下刻意压低了几乎听不清。


马龙没答。


张继科以为他没听清。


他心里有点后悔,自己也搞不懂怎么会突然蹦出这么两句话,就咳了一声,放开马龙坐正身子。


许昕已经扑了过来:“师兄,”他拦腰抱着马龙,“我们师兄弟搭档!杀他们个片甲不留!”


他奔过来的时候脸上粘的纸条掉了一地。


张继科俯身捡起一张,抬手贴在许昕脑门上。


 


十五


 


马龙盯着天花板数绵羊。


数到一千四百只的时候,已能够听到枕边手表指针走动的嚓、嚓声;薄被与身体轻微的摩擦声;空调送风的运作声;实木家具偶尔啪地一声轻微的爆裂声;客厅里邱贻可的鼾声;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;遥远模糊的汽车喇叭声;不知从哪突然响起的狗叫声……


夜像一场盛宴,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狂欢。


他偶尔叹口气,都响得像惊动了这细小幽微的世界。


外间突然砰地一声响。


马龙一惊,坐了起来。他刚要下床看看动静,隔壁门开了,响起王皓困倦的声音:“怎么了?”


陈玘压着笑低声道:“阿浪掉下来了。”


晚上大家要走的时候邱贻可睡着了,他又喝了酒,陈玘就把他丢在了沙发上。王皓也没走。他也喝了点酒,大宅离这又远,陈玘不让他开车。


许昕对此大为不满,举手抗议道:“哥,我也是人!”


他的抗议被忽视,最终被张继科打包带走了。


“阿浪,阿浪。”陈玘轻轻喊了两声。


邱贻可在地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两句,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。


“睡得跟猪一样。”陈玘冲王皓做了个手势,“把他弄上去。”


两人把邱贻可抬回沙发。


陈玘帮邱贻可盖好毯子,低声道:“这动静,龙崽该被吵醒了。”


马龙一怔,连忙躺下。


陈玘轻轻开了门。


马龙揉着眼睛半抬起身:“哥,刚什么声音?”


“哎,没事。阿浪从沙发上掉下来了。吵醒你了?要喝水吗?”


马龙打了个哈欠,“不用。”


“那你继续睡吧。”


“嗯。”


陈玘出去,又轻轻把门带上。


马龙睁开眼看着窗外一点似明非明的光。


他听到陈玘的声音:“找什么呢?”


“吃的。”王皓压低的声音,“饿了。”


“你上辈子是饿死的吗?”


陈玘轻微地抱怨。


然后是悉悉索索翻找东西的声音。


马龙忍不住有点想笑。


马龙一直很崇拜陈玘。他希望成为陈玘那样的人,潇洒,大气,张扬而热情。可能因为自己没有,因而更为渴望。刘国梁当年让陈玘带他的意思,多少也出于此,只是这么些年也仍然未能改变他的性格。


但是他和陈玘在一起是要比和别人在一起更高兴的。


“老龙醒了?喊他一起起来吃吗?”王皓问。


“不用。又睡了。”


“他这两天怎么样?”


“咦,你最近倒特别关心他了?”


王皓对弟弟们不太感兴趣。这点马龙和他一样。他们俩从小受人照顾迁就多一点,不太懂得照顾别人。


王皓白了陈玘一眼:“我对他不好吗?”他自问对马龙算是不错的。毕竟马龙跟他们时间最久,又和陈玘亲近。


陈玘低笑:“不是。”


王皓轻轻哼了一声。


陈玘微微叹了口气,“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。他对着我,是会耍赖撒娇,但心里真有什么事,也不肯跟我说的。以前他偶尔还能和继科说说,但现在他和继科……我不让他一个人住,是怕他太多时间胡思乱想,钻了牛角尖。住在我这,就算他不见得喜欢大家天天过来闹,混着也就混忘了。”


马龙听陈玘提到张继科,心突然像是被人捏了一下似的痛。


他去鹿特丹之前,是很多事都肯跟张继科说的。


那时候他和张继科的位置和现在不一样。他总觉得自己一天到晚要替张继科担心思。怕他不知轻重,怕他出事。他有时候教训张继科“你能别老这么得瑟吗?”


张继科把头搁在他肩上——张继科酒量一般,喝多了就喜欢靠着人,尤其喜欢挨着他——低声笑着道:“那你别老这么乖。”


张继科是低音炮,震得他耳膜都发麻。


他就推张继科,“让开,熏死了!”


张继科喜欢喷香水。许昕受不了,一直说“你喷的什么毒药,想谋害我吗!”


张继科伸手环着他的腰:“头晕……”


他没有办法。


盛夏的夜风吹得人心酥软。


还是有许多开心的时候的。但是他以前没有想过这样的开心要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。


张继科不同陈玘。


他们都在长大,那不是恒久稳定的关系。


隔壁陈玘和王皓转战阳台。


马龙听见开易拉罐的声音。


“啤酒泡面。”陈玘道,“人生足矣。”


两人碰了一下易拉罐,叮地一声轻响。


“我以前就想,老了就这样。”王皓坐在椅子上,捧着面架着腿看外头夜色。


“嗯。帅帅、阿浪、铁超,我们,还有单子。”


“不是。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没什么。”


王皓低头呼噜噜地吃面。


陈玘没说话。


马龙觉得自己不适合听他俩这样的夜谈,就坐起来,拿了耳机带上,开了音乐。


 


那童年的希望是一台时光机


我可以一路开心到底都不换气


戴竹蜻蜓 穿过那森林


打开了任意门找到你一起旅行。


 


东方渐渐发白。


 


十六


 


“玘子,给我找件衣服。”


邱贻可围着浴巾,踩着人字拖“踢踏踢踏”的走出浴室。


陈玘道:“给你龙崽的?他好多衣服还没收,扔在外头呢。”


马龙靠在沙发上,握着遥控器看动画片。


邱贻可捏了捏马龙的脸道:“不要。他的衣服都花里胡哨幼稚死了,不符合我的品味。”


马龙拍开邱贻可的手,“挡着我了。”


邱贻可做出十分伤心的姿态,对坐在餐桌前,翘着脚看报纸的王皓道:“我觉得龙崽最近对我特别冷淡!这是到了青春叛逆嫌弃哥哥的年纪了吗?”


王皓抖着报纸,敷衍地嗯哼了一声,翻了一页。


马龙盯着电视:“要热情找你那群弟弟去。”


邱贻可搂着他脖子笑嘻嘻地道:“哟,吃醋了这是?放心,哥总是最疼你的!”


马龙笑着推他:“水都滴我脸上了!”


马龙小的时候,是由陈玘、邱贻可和张超轮着带的。他们三个都是热情开朗的性格,表面粗放,内里温柔。对着唯一比他们小,又乖巧听话的马龙,一个个都爱心爆棚。


其中又数邱贻可最没正经,马龙对他最放肆,嘴上手上都不客气。


邱贻可又捏了一把马龙的脸:“瘦了,都没手感了。”


他接过陈玘递过来的衣服,开始穿。


马龙叫:“哥,咱能不这么狂放不羁爱自由吗?这青天白日的,你非要在这穿?”


邱贻可不解的道:“我又没在外头裸奔。都是大男人,叽歪什么!”话是这么说,还是背过身去。


马龙突然一把拽住邱贻可套到一半的T恤,“你背上是什么?”


邱贻可被他拉得往后退了一步,连忙拉住衣服不让马龙掀起来,支吾着道:“没什么,你放手。”


“没什么你遮什么!”马龙用力拉。


邱贻可顾着他脚上的伤,没敢用力跟他挣,被他拉得跌坐在沙发上。


“真没什么,闹什么!”


“那你让我看啊!”马龙整个人压上去,“我这不关心你么!受了伤可别藏着。”


有人按门铃,陈玘去开门,一边叮嘱邱贻可,“你别伤到他。”


邱贻可一边死死护着衣服不让马龙扯开,一边不忿地叫道:“他伤了我怎么办!”


王皓看着报纸道:“这公道你就别指望玘子主持了。”


马龙越发得意,压着邱贻可问:“哪个女人抓的?”


“什么女人抓的!你有病啊!”


马龙贴着他脸道:“你有药啊?”


“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……”


周雨捂着脸,一双大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看着沙发上的两人道。


张继科站在周雨身后。


马龙放开邱贻可,坐起来,笑着抓过身边果盘里的苹果扔向周雨,“瞎说什么。”


周雨接住。


邱贻可松了口气,连忙起身问:“你们怎么过来了?”


“我带小雨过来接皓哥。”张继科看了眼马龙面无表情地道。


“你看人继科!”邱贻可拍了马龙一巴掌,“兄友弟恭,哪像你!”


马龙没理他。


王皓收了报纸进卧室,“等一下。”


陈玘喝着咖啡道:“还没吃吧?一起过来吃。”


周雨欢快地应了一声。


张继科在马龙边上坐下。


马龙捏着遥控器换台。过了一会,斜了眼张继科,“你不吃?”


张继科看着不停切换频道的电视,道:“没胃口。”


“娇气。”马龙道。


他继续漫不经心地换台,一边又抓了个苹果捏在手里,过了一会递给张继科。


张继科不甚在意地接过。


“你到底要看什么?”张继科一把抢过遥控器,调到体育频道,然后啃了一口苹果。


马龙正要发作,那边陈玘道:“我今天有事。等会送你去袁医生那拆石膏,之后让吴灏去接你。晚上我要是回来晚,铁超会来陪你。”


马龙道:“不用了。反正拆了石膏就好了。”


“还是要恢复一段时间。”陈玘道。


“啊对了,”邱贻可叼着包子跑进浴室,“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

他从自己的脏衣服里摸出两张票,递给马龙,“你让我搞的球票。”


张继科斜着眼看。


是本城两支足球队比赛的票。


他们都看足球,但是不算疯狂,很少去现场。


“怎么是两张?”


“你还想一个人去?”


“是今天吗?”陈玘道,“那你让吴灏陪你去。”


马龙瞪了邱贻可一眼,“哦。”


邱贻可摸了摸他的脑袋:“我晚上和帅帅来陪你打游戏。”


“你饶了我吧。”马龙道。


 


十七


 


王皓和张继科被邀请参加一间酒店的开张剪彩。


主人家拉着王皓问:“小马先生的伤好点了吗?”


这活动本来邀请的是王皓和马龙,后来马龙伤了,就换了张继科。其实也是有心请张继科的,毕竟他现在最是炙手可热。


但是马龙底子厚,伤了这一回未必不能再起来。谁都想打听一下月半湾的风现在是往哪个方向刮。


王皓不咸不淡的道:“好多了。有劳费心。”


主人家讪讪的没意思,又转过头去恭喜张继科。


张继科笑:“不是该我恭喜你吗?”


这种场合张继科要比王皓随和,很乐意成全人家宾主尽欢。就有很多人围上来极尽赞美。主人家挽着张继科的手站在中间,一时倒也热闹非常的样子。


等到落座,却还是被排在王皓后面。


有多事的人凑上来讨好,“以后还是张先生您的天下。”


张继科笑了笑。


落在旁人眼里,不是没有这个意思。于是不和的流言就长了翅膀一样在人群中嗡嗡作响。


张继科看王皓。


王皓百无聊赖地刷手机。


在外人眼里他们总是不和的。


王励勤和马琳不和;他和王皓不和;他和马龙不和;马龙和王皓也不和;早几年陈玘和王皓都不和……


没有人相信他们这些人能亲密无间。


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相信。


他看手机。


“3405书架第二排金装《三国演义》下册拿开有个暗格可能会触动警报哈”


张继科花了几秒断了下句,回了个“知道了。”收了手机站起来。


他招手叫过周雨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

周雨挺兴奋的走开。


张继科闪身进入观光电梯。


电梯升上去,世界都似渺小。


以后会是他的天下。


为什么不呢?


他十七岁的时候就跟着王皓。


他和所有跟着王皓的人都不同。他不是来伺候这位太子爷的。他是来篡位的。他从来没有服气过王皓,对此甚至不屑掩饰。


王皓是马龙的天堑洪渊。马龙小心翼翼百般筹谋,却总是过不去。但对他张继科来说,却是战略地图中必须拿下的据点,无需思前想后,只有必胜一路。

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算成功。却又模糊的觉得即便成功了又怎么样。


王皓还是在那。


他十七岁时看到的那个沮丧茫然的青年,经过了那么多年,并没有被什么东西真正击垮。


他们过得去也好,过不去也好。


王皓始终是王皓。


 


张继科把东西交给王皓,低声笑道:“柳承敏还收着和你的那张合影呢,他挺挂着你的。”


“叫你别瞎翻东西。”王皓白了他一眼,“当心被发现。”他站起来和主人告辞。


周雨送他去机场。


有美女贴上来,呵气如兰地道:“他不喜欢你呢。”


张继科斜眼看着美女,“你喜欢我就行。”


美女娇笑:“讨厌啦。”转身欲走。


她穿一件露背洋装,转身的时候春光乍泄,芊芊腰肢不盈一握。


张继科却突然想到早上马龙和邱贻可滚在沙发上,衣服下摆翻起,露出一截白得发腻的腰身。


他心里烦躁,兴味索然,便无视了美女颇具内涵的回头一笑,打电话叫方博来接他。


方博是小一辈里跟他最早的。


小时候特别倔,输了比试会赖在地上哭得不肯起来。他看到了心软,就比对别人更上心几分。但是这娃长大了却莫名的添了些傻气,他们那些大一点的就都喜欢逗弄他。尤以邱贻可为最。


“去哪?”方博问。


“去公司吧。”张继科道。想着许昕还在公司卖命,可以去解救一下。


盛夏的阳光像金子一样洒下来,到处都亮晶晶得晃眼。


张继科把头贴在车窗上,看窗外繁茂的行道树在熏风中摇曳着枝叶,宝蓝色的天空被切割得细碎凌乱。


这脾气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。


他想。


他和马龙以前不是没闹过脾气。


马龙对着那些哥哥乖巧可爱,对着他却是没客气过。他自己脾气也不好。


但是那些不管他俩谁挑起的,事后连原因都想不起的争吵,往往只要一个服软的眼神,坐在一起吃个饭互相夹个菜也就结束了。


许昕刚开始还颇费心力地替他俩调解,后来就懒得理他们了。反正他俩冷战,他不吃亏,虽然是辛苦了点。


但是这次不同。


这次要跨过的,不是无谓的任性。


张继科是有点生气的。


他想我当初可以走过去,你为什么就不能走过来。


可是他又有点怕马龙真的不走过来。


车子驶进一条较为幽静的小路,路边锈迹斑驳的铁栅栏上开满了粉红色的蔷薇,热烈繁华。


突然一只足球砸在铁栅栏上,震落一地花雨。


张继科回过神,对方博道:“停一下。”


铁栅栏里面围着一个操场,有几个年轻人在里面踢球。


张继科摇下车窗。


热风灌进来,带着肆意的笑声和花香。


“小鲍拿到球了!大家闪开!”


张继科听到喊声,颇为好奇地探出头去看。


带球的是一个高瘦的男生,赤裸着上半身,白得几乎反光。所有人都一顺的贴着他闪开,给他让出一条路。


守门员大叫:“你们夭寿哦!”


那白皙高瘦的男生却莫名的在没有任何阻挡的情况下突然自己摔倒。


笑声响彻球场。


一个黑得发亮的男生跑过去笑着把跌倒的男生拉起来。


阳光落下来,眉眼都生光。


“科哥?”


方博被热风吹得脑门生汗,他不解地回头看张继科。


“调头,”张继科道,“不去公司了。”


 


十八


 


“龙哥?”


吴灏站起来,看马龙仍然坐着不动,他有点紧张,伸手要去扶,“脚又痛了?”


马龙坐在位置上,俯瞰着巨大的绿茵场,道:“你先回去吧,我想再呆一会。”


吴灏有点茫然,“可是你的脚……”


刚才不还挺高兴的么,怎么一转眼又是这张冷脸?


“已经拆了石膏,没事。”


“但你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回去啊。”


“那你先去车里等我。我就坐一会。”


吴灏没办法。


他想是不是要跟陈玘报备一下,又怕打扰陈玘。或者给张继科打个电话算了。


吴灏被夹在马龙和张继科中间的时候虽不如许昕多,却也无辜挨过很多枪。


有一次他们去度假,马龙穿了两只同款不同色的沙滩鞋,剩下的一双给了他。


陈玘的品味是大家公认最好的,马龙受他言传身教,也一直不走寻常路。吴灏想跟着马龙穿总不会错,就欣然接受了。没想到穿出去被张继科看到,张继科脸都黑了,额外关照了他好几天。


后来他才知道,那双鞋是马龙让张继科穿的,张继科穿了一次嫌傻,就没再穿放在那。马龙见了直接丢给他。


许昕抽着从秦志戬那偷来的烟,斜睨着他道:“你胆真肥!你不知道老张有洁癖?”


吴灏泪流满面:“我怎么知道那是他的!”


这种事一来二去多了吴灏就特别不愿夹在他们中间。


马龙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当然有各方面的原因,但人人都知道,张继科占了很大一块。吴灏最近陪在马龙身边比较多,他有预感自己快要中枪。


不如向张继科投个诚。吴灏一边随着人流往球场外走,一边想。


 


马龙看着空荡荡的球场。


夕阳将球场镀成暖金色,空气里似乎还飘荡着刚才的巨大的热闹喧哗。汗水的味道,躁动的情绪,无可压抑的礴发的感情。


然而这一切都结束了。


工人开始收拾满场的纸屑、球迷留下的矿泉水瓶、横幅、标语……夕阳将他们在草皮上拖出一个个长长的影。


他嘶喊得再热烈、发泄得再疯狂、骂尽这世上一切脏话,最终还是要回来面对空寂内心的一片狼藉。


终是要靠他自己慢慢收拾。


马龙把脚架在前排的坐位上,仰头看着落日熔金。


夕阳悲壮得让人几乎要落泪。


他想起张继科回到大宅的那天。


他从陈玘那知道消息,冲到阳台看他。


张继科站在院子里,夕阳笼在他身上,将他整个人照得通透。他微微抬头看过来,睫毛上都似带着光晕,但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,阳光并未落进去。


他感到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
这不是他知道的那个带着光的,最骄傲的十四岁的少年。


可是他回来了。


即使他换了摸样。


过道上响起脚步声,在偌大的球场空荡荡的回响。


马龙把手举起来。


他的手在夕阳的照射下看起来几乎透明。


无数的光线带着风从他指间穿过,像是无法挽回的希望和时光。


他们都失去了那么多。


“你挡着我了,”马龙哑着嗓子道,“你挡住了我的光。”


张继科微微侧开身。


他长得极为英俊,五官都似雕塑,夕阳下灿烂得耀眼。


马龙收回手,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

张继科在他身边坐下,“吴灏给我打了电话。”像是怕他责怪吴灏,张继科又补充道,“他说你不太对,担心你。”


“你知道我没事。”


张继科没答。


“比赛精彩吗?”


“还行。”


张继科随着马龙的视线一起看向夕阳下的绿茵场:“我们第一次踢球,肖老师让我守门。我最不喜欢守门,所以比赛还剩五分钟的时候,我冲了出去。我想进个球……”


马龙也想起那场比赛,他脸上带着点回忆的浅笑:“之后让对方对着空无一人的球门又打进两个。”


“刘总看到了那场球,他特别生气,罚我在球场上跑了一万米。”张继科道,“他说特别恨我这样没有责任心。”


“都是以前的事了。”


“嗯。我现在知道什么时候该守门。可是我还是讨厌守门。我想进球,一直如此。”张继科转头看马龙,“我要进球的,马龙。你知道我。不会有任何人,不能有任何人,阻止我进球。”


马龙也看着他。


马龙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。


马龙笑的时候特别孩子气。干净纯粹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。


张继科抬手遮住他的眼睛。


他吸了口气,再把它从肺里挤出来:“以前你在我前面,我追着你跑。现在,如果你……就算你不走过来,我也会一直往前跑。所以这次要你走过来……”他的声音里几乎带上央求的味道:“你知道我希望在终点看到谁。”


“张继科。”马龙喊他,带着少年时期柔软的鼻音。


张继科有点恍惚。


“你转过去。”


张继科感到刷过手心的睫毛带着微微的湿意。


他像被烫到一样地收回手,转过身。


他没有听到身后有任何声音。


晚风呼啦啦的吹着场边的旗子,有鸽群扑棱着翅膀从天边飞过,声音清而透彻。


 


“你怎么又哭了啊!”张继科不耐烦地道,“输了比试要哭,被骂了也要哭,哪有那么多眼泪啊!是不是男人!”


马龙胡乱地抹了一把脸,“我又没想要哭!”


“那你在干嘛?”


“我难受,眼泪就掉下来了!”


“你哭了就不难受了啊?”


“好像会好一点吧……你难受了不哭啊?“


张继科一挺胸膛,“从来不哭!”


“那我像你学……”


“你不说像我学习么……”


“你给我点时间啊……”


“……还要多久啊?你再哭我亲你了啊!”


 


张继科转过身。


“你再哭,我亲你了。”


 


他挡住了他的光,可他不能推开。


 


十九


 


“马龙。”


“马龙。”


“马龙。”


陈玘、邱贻可、张超亮出各自的选择。三人互相看了看,切了一声。


“啧,又赌不起来。”邱贻可颇为遗憾的拿洗手液搓掉掌心的名字。


郝帅眯着眼睛淡定的道:“继科。”


邱贻可哦哦哦的叫起来。


王励勤眉眼弯弯地道:“我也压继科。”


许昕大受惊吓:“力哥你确定?”


王励勤笑,依然温和地道:“我压继科。”


陈玘和张超都激动起来。张超冲到墙边,拿下他们经常用来下注的小黑板,叫道:“我来记!我来记!大家一个一个慢慢来!”


马龙伤好重回公司,大家都挺高兴。本来是说和马琳练一场活动活动手脚,最后不知怎么的,变成了和张继科。


马龙和张继科之前的胜负完全一边倒,向来赌不起来。难得今天有人想站在对立面,陈玘几个都露出了嗜血的狞笑。


“赌大一点啊。”邱贻可冲郝帅道,“难得赌得起来,小了可不来。”


郝帅还未答话,刘国梁带着吴敬平、秦志戬、肖战、马俊峰负手走进训练房。


“都挺高兴是哇。” 刘国梁看着众人道,“要不我坐庄,你们都稍微赌大点。今天不许昕生日么,就热闹热闹。”


许昕略微惊恐的往后退了一步。


马琳笑吟吟的道:“既然刘总好兴致,我就凑个热闹。我押龙崽,两万。”


王励勤看了他一眼,“继科,两万。”


王皓道:“我随大哥。”


陈玘有点意外,他附在王皓耳边低声道:“你当真?虽然我知道这点钱对你不算什么……”


王皓撇了撇嘴道:“胜负未知呢。今时不同往日。”


刘国梁对吴敬平几个道:“你们也一起玩玩?”


肖战冲秦志戬笑道:“我们两个肯定是要意思一下的。”


秦志戬点头,“倒也不用客气。我自然是马龙,三万好了。”


这种他们平常玩得也多,但赌得再开心也不过几千块钱热闹一下,鲜少玩这么大。


许昕挪到秦志戬身边,压低声音问:“什么情况?“


秦志戬道:“不给你过生日么。”


“可别,”许昕以虚心著称,从来不受这种高帽子,“这腥风血雨的,怎么可能为了我!”


秦志戬憋着笑,反手摸了摸许昕的脸:“问那么多。还不快下注。”


自己生日还要面临被强迫破财的风险,许昕倍感伤心。他冲到马龙边上,抱着马龙的大腿泪流满面地道:“师兄,我生日,我最大啊!”


马龙在台上已听到他们的赌注,就弯下腰拍了拍许昕的脸:“知道了,等师兄赢了钱给你买礼物。”


许昕眼睛都放光:“LP700?”


马龙忍住一脚踢开他的冲动。他直起身趴在护栏上冲刘国梁笑,“刘总,我押自己行吗?”


刘国梁点头,“有钱赚自然是要捞一笔,你押。”


马龙冲张超道:“超哥,我押自己,五万。”


张超记录的手顿了顿,抬头看马龙。


马龙性格绵软内向,从未在人前出过狂言。


张继科正在缠手,听到扭头看了马龙一眼,对张超道:“我也押自己。一样五万。”


刘国梁十分开心,“我就是喜欢这种火药味是哇。”


吴敬平笑,“年轻人就是有朝气。”


他们上面的翻了金额,下面的也不得不加注,周雨瞪着大眼嘤嘤嘤的看张继科,“科哥,我还在念书呢,我不要喝西北风啊!”


张继科慈爱地揉了揉周雨的头发道:“放心,会让你吃上拍黄瓜的!”


“……”


我并不是要吃拍黄瓜,我是要吃肉!


方博握着张继科的手,热血万分地道:“哥,我信你!你一定能赢!”


张继科自信地拍了拍他的肩,“那当然!”


闫安纠结地看完左手看右手,左手一个“马”,右手一个“张”,到底押哪边啦!


吴敬平走上台子:“我来做裁判吧。”


刘国梁十分和善地道:“大家快点挑个好位子是哇。”


 


二十


 


“啧,继科是不太一样了啊。”


陈玘十分意外的道。


张继科属于慢热型,但今天却打得积极主动,一点不输马龙。


马龙之所以是他的苦手,在于马龙比谁进入状态都快。他不试探,不纠缠,眼光毒辣,出拳精准。加之实力又厚,无论谁和他比,上来就被动,后面想再翻过来也就不容易了。


王皓挺得意,“我就说吧。”


陈玘侧头瞥了他一眼,“你能不挂在我身上吗?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重!”


王皓恍若未闻:“专心看比赛,下那么大注呢。”


 


张继科迫得很紧。马龙一时有点措手不及。然而心里倒是不慌。


他是不怕张继科的。


他压张继科这么多年,赢他这么多次,又怎么会没有原因。


他投注在张继科身上的目光,比任何人所以为的,甚至所能想象的都要多。


在张继科少年得意的时候、困兽犹斗的时候、冒失急进的时候、隐忍待发的时候,直至意气风发的时候……在所有他得意不得意、开心不开心的时候,无论马龙站在哪里,无论他装作在意或者不在意,他的视线都不会错失张继科。


人群再喧嚣,又有什么用。


他要比任何人都了解张继科。张继科一抬手,他就知道他的拳会从哪个方向出。虽然今时不同往日,站在对面的人,却毕竟还是最熟悉的人。


马龙闪身格挡,抓住张继科停滞的瞬间,一拳直中张继科下颚。


人群发出一声惊呼。


 


第一回合结束。马龙暂时领先。


 


陈玘笑着对王皓道:“我们加注吧。我们俩。”


王皓把手臂压在他肩上,板着脸:“加多少?”


“不是那个,赌点别的。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替我洗衣服一周?算了,你也不会干这个。接送我一周?”


“瞧你这被包养的气质!”王皓撇嘴,“你找二哥干这个吧!”


“兴许我接你呢。”


“谢谢!从你那到我那,再去公司?天天迟到等着被刘总削吗?”


陈玘看着台上的两人,道:“我下周去莫斯科。上次因为龙崽的事耽搁了。得好几个月。你到时候可别想我。”


王皓把头顶着陈玘的后颈,“我们俩的事,为什么要靠别人赌。”


 


周雨十分乖巧地给张继科揉肩。


声音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
“张!继!科!小爷的钱在你手里攥着呢!”


方博给张继科喂水,“科哥能赢,你急啥!是吧,科哥?”


张继科看着对面的马龙。


许昕正眉开眼笑地给马龙捏肩,“师兄,不如咱速战速决,下一回合就KO了老张吧!钱要落在口袋里才是钱啊!”


张继科把口里的水吐掉,洗掉嘴里的血腥味。


马龙出拳质量不高,被击中伤害也不大。但架不住心里憋屈。


要赢了马龙才算赢。


只要不是赢下马龙,总会有人嗤笑一声,不是还没有赢马龙吗?久而久之,连他自己都觉得,不是正面从马龙手里赢来的,都不算是他要的真正的胜利。


张继科站起来走到台中央。


吴敬平举起手,“第二回合,开始!”


 


张继科并非不知道怎么赢马龙。


他清楚马龙的弱点,并不下于马龙对他的了解。


可是那不是他的方式。


马龙眼光毒辣,精于算计,抓住别人的漏洞就不撒手,一定咬到死为止。然而这不是他的风格。他喜欢畅快淋漓一往无前,强大而不计后果的碾压。


马龙被他逼到台角,抬起双手护着头。


拳击手套打在肉体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。


空气流动都变得缓慢稠腻。


围观的人安静下来。只有外围的实习生程靖淇和尹航几个发出嘶嘶的似是吃痛的抽气声。


“继科果然是和以前不同了。”王励勤低声喟叹道。


马琳不以为然地道:“龙崽还有机会,他不是在找机会嘛。”


 


张继科知道马龙并没有像他现在表现的这样慌乱和被动,他只是在找准时间反击。


马龙对着他到是从来不慌乱。


就算他亲他,他也不慌的。


他心里发狠,出拳越发的重。


就是要用我的方式来赢你。


他碰着马龙就要一条道走到黑的。一贯如此。


马龙仍然在挨打,却已微妙地移动了位置。张继科的站位和出拳的角度有了并不明显的偏差。


 


“就是现在!”


马琳低叫。


 


马龙倏然出拳。


张继科却已一拳先击中马龙胃部。


马龙痛得眼前一黑。他缩起身子,几乎要呕吐。


张继科出拳的质量是出了名的高。


第二回合时间到。


马龙退回去喘气。


两人打平。


 


王励勤弯了弯眉眼。


马琳轻轻哼了一声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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